260517人文溯源，周赧王三十ㄧ年（約公元前284年）

260517人文溯源，周赧王三十ㄧ年（約公元前284年）
三十一年燕王悉起兵以樂毅為上將軍秦尉斯離帥師與三晉之師㑹之趙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并將秦魏韓趙之兵以伐齊齊湣王悉國中之衆以拒之戰于濟西齊師大敗樂毅還秦韓之師分魏師以略宋地部趙師以收河閒身率燕師長驅逐北劇辛曰齊大而燕小頼諸矦之助以破其軍宜及時攻取其邊城以自益此長乆之利也今過而不攻以深入為名無損於齊無益於燕而結深怨後必悔之樂毅曰齊王伐功矜能謀不逮下廢黜賢良信任謟諛政令戾虐百姓怨懟今軍皆破亡若因而乗之其民必叛禍亂內作則齊可圖也若不遂乗之待彼悔前之非攺過恤下而撫其民則難慮也遂進軍深入齊人果大亂失度湣王出走樂毅入臨淄取寶物祭器輸之於燕燕王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為昌國君遂使留徇齊城之未下者齊王出亡之衛衛君辟宮舎之稱臣而共具齊王不遜衛人侵之齊王去奔鄒魯有驕色鄒魯弗內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為齊相淖齒欲與燕分齊地乃執湣王而數之曰千乗博昌之閒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曰知之嬴博之閒地坼及泉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當闕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則聞其聲王知之乎曰知之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有人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誡焉何得無誅遂弑王於鼔里《荀子》論之曰國者天下之利勢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齊湣宋獻是也故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挈國以呼禮義而無以害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櫟然扶持心國且若是其固也之所與為之者之人則舉義士也之所以為布陳於國家刑灋者則舉義灋也主之所極然帥羣臣而首嚮之者則舉義志也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是綦定也綦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故曰以國濟義一日而白湯武是也是所謂義立而王也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賞已諾信乎天下矣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陳雖覩利敗不欺其民約結已定雖覩利敗不欺其與如是則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綦明與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伯是也是所謂信立而覇也挈國以呼功利不務張其義齊其信唯利之求內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而求大利焉內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臣下百姓莫不以詐心待其上矣上詐其下下詐其上則是上下析也如是則敵國輕之與國疑之權謀日行而國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齊湣薛公是也故用彊齊非以修禮義也非以本政敎也非以一天下也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為務故彊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戮後丗言惡則必稽焉是無他故焉唯其不由禮義而由權謀也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樂毅聞畫邑人王蠋賢令軍中環畫邑三十里無入使人請蠋蠋謝不往燕人曰不來吾且屠畫邑蠋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齊王不用吾諌故退而耕於野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吾與其不義而生不若死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絶脰而死燕師乗勝長驅齊城皆望風奔潰樂毅修整燕軍禁止侵掠求齊之逸民顯而禮之寛其賦斂除其暴令修其舊政齊民喜恱乃遣左軍渡膠東東萊前軍循太山以東至海略琅邪右軍循河濟屯阿鄄以連魏師後軍旁北海以撫千乗以中軍據臨淄而鎭齊都祀桓公管仲於郊表賢者之閭封王蠋之墓齊人食邑於燕者二十餘君有爵位於薊者百有餘人六月之閒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　秦王魏王韓王㑹于京師
這一段是《資治通鑑》裡戰國後期最關鍵的「齊國崩潰」篇章之一。
它不只是燕伐齊的軍事勝利，而是一次：

• 國家治理失敗
• 國際秩序反噬
• 權謀政治自我毀滅
  的完整示範。

可以分成五個層次看。

一、表面是「燕復仇」，本質是「反齊聯盟」

齊湣王前期極強：

• 南破楚
• 西壓三晉
• 滅宋
• 幾乎想兼二周稱天子
  齊國此時已經從「霸主」走向「準帝國」。
  但問題是：
  齊沒有建立秩序，只建立恐懼。
  所以當燕昭王長期經營後：
• 任用 樂毅
• 聯合秦、趙、韓、魏
• 形成五國聯軍
  這是戰國版：
  「反霸權聯盟」。
  而且很重要的是：
  秦也參戰。
  這代表：
  秦當時還不急著立刻吞天下，
  而是先容許東方彼此消耗。

這是秦非常高明的地方。

二、樂毅與劇辛：兩種戰略思想

這段最精彩的是：

劇辛主張

打贏就好，拿邊境利益即可。
因為：

• 燕小齊大
• 深入太危險
• 易結死仇
  這是：

「有限戰爭思維」

很像後世：

• 宋遼
• 普魯士
• 現代地緣政治
  核心是：

達成戰略目標即可，不求滅國。

樂毅主張

樂毅判斷：
齊國真正問題不是軍敗。
而是：

• 民怨已極
• 政治崩壞
• 上下離心
  因此：
  只要乘勝深入，
  齊國會從內部自己爆炸。
  這是：

「政治崩潰戰」

不是打軍隊。
而是打：

• 民心
• 統治合法性
• 國家信任
  事實證明：

樂毅判斷完全正確。

三、齊湣王之亡：權力傲慢的經典案例

這段最可怕的是：
齊湣王一路逃亡，
卻到哪裡都惹人厭。

在衛國

衛君：

• 讓宮室
• 稱臣
• 全套禮遇
  結果齊王：
  「不遜」

衛人都受不了。

到鄒、魯

仍有驕色。
結果：
鄒魯不納。
這代表什麼？
代表：
他已經完全失去「政治感知能力」。
不知道：

• 自己已敗
• 自己已亡
• 自己已失人心
  這就是：

權力人格失衡

長期勝利後，
會形成：

• 自我神化
• 不可批評
• 情勢誤判
  最後即使國亡：
  心態還停在巔峰期。

這在歷史上極常見。

四、淖齒弒君：合法性的徹底崩塌

淖齒 這段很震撼。
他列出三個徵兆：

• 天雨血
• 地裂
• 宮門哭聲
  然後說：
  天地人皆已警告你。
  這其實是古代政治哲學：

「天人感應」

但真正重點不是迷信。
而是：
君主失德，
則整個秩序都不再保護他。
所以最後：

• 楚援軍變成奪權者
• 相國變成弒君者
  這是：

國家正統性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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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荀子》這段評論，是全篇核心

這是非常重要的政治哲學。

荀子 在講三種國家。

1. 義立而王

靠：

• 禮義
• 公信
• 制度
  建立秩序。
  這是：
• 湯武理想型

– 王道政治

2. 信立而霸

雖未必仁義，
但：

• 守信用
• 不亂欺騙
• 有穩定秩序
  這是：
• 五霸模式

仍可強盛。

3. 權謀立而亡

這就是齊湣王。
特徵：

• 對內欺民
• 對外欺盟
• 唯利是圖
• 不講長期信任
  最後結果：
  上下互詐。
  這句非常深：
  上詐其下，下詐其上。
  一旦如此：
  國家雖強，
  其實已經：

內部空心化。

所以荀子說：
齊國看似強大，
其實只是「外強內腐」。
因此燕趙一起攻擊時：
「若振槁然」

像抖落枯木一樣瞬間崩潰。

六、樂毅真正厲害之處：不是會打仗

很多人只記得：
樂毅下七十餘城。
但真正可怕的是：
他懂「佔領治理」。
他做了：

• 禁止侵掠
• 恢復舊政
• 禮遇賢者
• 表彰忠臣
• 祭祀齊桓公、管仲
• 封王蠋之墓
  這是：

「政治征服」

不是單純軍事征服。
所以：
齊人甚至：

• 歸附燕
• 在燕受封
  這代表：
  燕國一度幾乎成功接管齊國合法性。

這是樂毅最接近「戰國第一名將」的原因。

七、但燕國最後還是失敗

這也是歷史弔詭。
樂毅幾乎完成滅齊。
但後來：

• 燕昭王死
• 燕惠王猜忌
• 中反間計
  樂毅離燕。
  結果：
  田單 復國。
  這說明：
  小國最怕的，
  往往不是沒有名將，
  而是無法長久信任名將。
  燕昭王能用樂毅，
  燕惠王不能。
  於是：

燕國失去唯一一次改變天下格局的機會。

這整段其實是戰國秩序的大轉折：

• 齊國由盛轉衰
• 燕國短暫巔峰
• 秦國坐收東方失衡利益
  從此之後：
  真正不可逆的贏家，
  開始只剩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