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09人文溯源，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260年）

260609人文溯源，周赧王五十五年（公元前260年）

五十五年秦左庶長王齕攻上黨㧞之上黨民走趙趙廉頗軍於長平以按據上黨民王齕因伐趙趙軍戰數不勝亡一禆將四尉趙王與樓昌虞卿謀樓昌請發重使為媾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媾秦將不聽不如發使以重寳附楚魏楚魏受之則秦疑天下之合從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於秦秦受之王謂虞卿曰秦內鄭朱矣對曰王必不得媾而軍破矣何則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夫鄭朱貴人也秦王應矦必顯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見王之媾於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矣旣而秦果顯鄭朱而不與趙媾秦數敗趙兵廉頗堅壁不出趙王以頗失亡多而更怯不戰怒數讓之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曰秦之所畏獨畏馬服君之子趙括為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遂以趙括代頗將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王不聽初趙括自少時學兵灋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括母問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則己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括不可使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稱妾請無隨坐趙王許之秦王聞括己為趙將乃隂使武安君為上將軍而王齕為禆將令軍中有敢𣳘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軍悉更約束易置軍吏出兵擊秦師武安君佯敗而走張二竒兵以劫之趙括乗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竒兵二萬五千人絶趙軍之後又五千騎絶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絶武安君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絶自如河內發民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絶趙救兵及糧食齊人楚人救趙趙人乏食請粟于齊齊王弗許周子曰夫趙之於齊楚扞蔽也猶齒之有脣也脣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矣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釡然且救趙髙義也却秦師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却彊秦不務為此而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九月趙軍食絶四十六日皆內隂相殺食急來攻秦壘欲出為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趙括自出鋭卒搏戰秦人射殺之趙師大敗卒四十萬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㧞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這一段就是中國戰爭史上最慘烈的戰役之一——

長平之戰

也是秦國統一天下的決定性轉折點。
如果說前面的「受上黨」是種下禍根，那麼這一段就是禍根完全爆發。

從《資治通鑑》的編排來看，司馬光其實寫了四個層次的失誤。

一、虞卿看見的是外交戰

趙王想求和。
樓昌說：
派使者帶重禮向秦求和。虞卿立刻反對：
決定和不和的人在秦，不在趙。因為秦國此時已經占上風。
勝券在握。
怎麼可能停手？
所以虞卿提出另一方案：
先聯合楚、魏。
送重寶給楚魏。
讓秦國以為：
六國又要合縱了。秦才會考慮談和。
這其實是利用「戰略壓力」創造談判條件。

很現代。

二、趙王犯了資訊判斷錯誤

趙王派鄭朱去秦國。
秦國非常熱情接待。
趙王高興：
看來有希望和談。虞卿卻說：
完了。原因很簡單：
秦國故意高調接待鄭朱。
讓天下都知道：
趙國已經撐不住了。於是：

• 齊國不救
• 楚國不救
• 魏國不救
  大家都認為：
  趙都快投降了。何必出兵？
  所以：
  秦國利用鄭朱完成外交孤立戰。
  後來果然：
  和談失敗。

趙國更加孤立。

三、反間計成功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這一步。
范睢散布消息：
秦軍最怕趙括。廉頗快投降了。這是典型的心理戰。
問題是：
趙王本來就不喜歡廉頗。
因為廉頗一直不出戰。
趙王眼裡：

• 損兵折將
• 築壘防守
• 沒有捷報
  於是：

反間計正好打中趙王心病。

四、趙括其實早被父親看穿

這段極精彩。
趙奢曾說：
若必將之，
破趙軍者必括也。原因不是趙括不懂兵法。
恰恰相反。
他太懂兵書。
問題在：

只懂兵書。

藺相如那句話非常有名：
王以名使括，若膠柱鼓瑟耳。意思：
膠把琴柱黏死。
就不能調音。
兵法也是如此。
戰場天天在變。
如果死背兵書：

反而最危險。

五、趙括母親看見的不是能力

而是人品與格局
她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察：
趙奢當將軍時：

• 與士卒同甘苦
• 賞賜全部分出去
• 廣交部屬
  而趙括：
  剛任命就：
• 高坐受朝
• 無人敢親近
• 忙著買房置產
  所以她說：

父子異心。這句很深。

不是說能力不同。
而是：

將軍的心不同。

趙奢心在軍隊。

趙括心在自己。

六、白起登場

秦王得知趙括換掉廉頗。
立即做出決定：
秘密啟用
白起
並且：
敢洩漏者斬。因為白起知道：
廉頗難打。

趙括好打。

這是名將與名將的差距。
廉頗的戰法：
拖。秦國遠征。

拖久必有壓力。

趙括的戰法：

決戰。而這正是白起最擅長的。

七、白起的真正殺招

很多人以為長平之戰是正面決戰。
其實不是。
白起根本不跟趙括硬打。
他做的是：

包圍殲滅

流程非常漂亮：

1. 詐敗
2. 引誘深入
3. 兩翼包抄
4. 截斷糧道
5. 分割趙軍
6. 圍困
   結果：
   四十六天。
   趙軍斷糧。
   最後出現：
   內陰相殺食也就是人吃人。

軍隊已經崩潰。

八、齊國的短視

周子勸齊王：
脣亡齒寒。這句後來成為成語。
脣亡齒寒
趙國就是齊國西面的屏障。
趙亡。
下一個就是齊。
結果齊王捨不得糧食。
不救。
事後證明：

周子的判斷完全正確。

九、四十萬降卒被坑

最後最震撼的一幕。
趙括戰死。
四十萬趙軍投降。
白起判斷：
趙卒反覆，留之必亂。於是：
全部坑殺。
只放回二百四十個少年。
讓他們回去傳播恐懼。
這已不只是軍事。

而是心理震懾。

司馬光真正的總結

如果把整個長平之戰濃縮成一句話：
趙國不是敗於趙括，
而是敗於一路拒絕聽懂的人。先有：

• 趙豹反對受上黨
  沒聽。
  後有：
• 虞卿反對直接求和
  沒聽。
  再有：
• 廉頗堅壁固守
  沒聽。
  接著：
• 藺相如反對趙括
  沒聽。
  最後：
• 趙括母親反對出將
  還是沒聽。
  從控局角度看，長平之敗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一連串正確意見被忽視之後的結果。
  這也是您常讀《資治通鑑》會看到的規律：
  國家真正滅亡之前，往往不是沒有明白人；
  而是明白人的話，已經進不了決策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