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628人文溯源，秦始皇九年（公元前238年）

260628人文溯源，秦始皇九年（公元前238年）
九年伐魏取垣蒲　夏四月寒民有凍死者　王宿雍己酉王冠帶劒　楊端和伐魏取衍氏　初王即位年少太后時時與文信矦私通王益壯文信矦恐事覺禍及已乃詐以舎人嫪毐為宦者進於太后太后幸之生二子封毐為長信矦以太原為毐國政事皆决於毐客求為毐舎人者甚衆王左右有與毐争言者告毐實非宦者王下吏治毐毐懼矯王御璽發兵欲攻蘄年宮為亂王使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斬首數百毐敗走獲之秋九月夷毐三族黨與皆車裂滅宗舎人罪輕者徙蜀凢四千餘家遷太后於雍萯陽宮殺其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諌者戮而殺之斷其四支積於闕下死者二十七人齊客茅焦上謁請諌王使謂之曰若不見乎積闕下者邪對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之來固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者也使者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而逃王王大怒曰是人也故來犯吾趣召鑊烹之是安得積闕下哉王按劒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徐行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陛下欲聞之乎王曰何謂也茅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邪車裂假父囊撲二弟遷母於雍殘戮諌士桀紂之行不至於是矣　令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嚮秦者臣竊為陛下危之臣言已矣乃觧衣伏質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願受事乃爵之上𡖖王自駕虛左方往迎太后歸於咸陽復為母子如初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冝子者甚衆進之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妹欲進諸楚王聞其不冝子恐乆無寵乃求為春申君舎人已而謁歸故失期而還春申君問之李園曰齊王使人求臣之妹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曰未也春申君遂納之旣而有娠李園使其妹說春申君曰楚王貴幸君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常保此寵乎非徒然也君貴用事乆多失禮於王之兄弟兄弟立禍且及身矣今妾有娠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乆誠以君之重進妾於王王必幸之妾頼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禍哉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妹謹舍而言諸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男立為太子李園妹為王后李園亦貴用事而恐春申君𣳘其語隂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國大頗有知之者楚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丗有無望之福亦有無望之禍今君處無望之丗事無望之主安可以無無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無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𨿽名相國其實王也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㓜主因而當國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此所謂無望之福也何謂無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乆矣王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望之禍也何謂無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王薨李園先入臣為君殺之此所謂無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僕又善之且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懼而亡去後十七日楚王薨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入死士俠刺之投其首於棘門之外於是使吏盡捕誅春申君之家太子立是為幽王揚子《法言》曰或問信陵平原孟嘗春申益乎曰上失其政姦臣竊國命何其益乎　王以文信矦奉先王功大不忍誅
這一年（秦始皇九年，前238年）可說是秦王政親政的真正轉折點，也是《資治通鑑》極精彩的一段。若濃縮成一句話：
秦國除內亂而強；楚國因內亂而衰。

這一年的故事，可以分成五個部分。

一、秦王政正式奪回王權——嫪毐之亂

事件起因：

• 王政即位時年幼，由母親趙太后與相國呂不韋共同掌權。
• 呂不韋擔心與太后的私情曝光，便找來假宦官嫪毐送入宮中。
• 嫪毐深得太后寵愛，甚至生下兩個兒子。
• 被封為長信侯，擁有太原封地，門客數千，權勢極盛。
  最後有人揭發：
  嫪毐根本不是太監。
  秦王開始調查。
  嫪毐知道事情敗露，乾脆：
• 偽造王命
• 盜用玉璽
• 調兵攻打蘄年宮
  等於直接發動政變。
  結果：
• 被擊敗
• 車裂
• 三族誅滅

– 門客四千多戶流放蜀地。

二、秦始皇第一次展現鐵腕

平亂之後，
秦王政怒不可遏。
他：

• 殺掉嫪毐兩個兒子
• 將母親遷往雍城
• 下令：
  誰敢替太后說話，就殺。
  最後：
  二十七位進諫者全部被處死。
  《資治通鑑》特別寫：
  斷其四支，積於闕下。
  就是把屍體公開示眾。
  可以看出，
  二十二歲左右的秦王，

第一次完全用自己的意志統治。

三、茅焦一諫——秦始皇最重要的一次納諫

真正精彩的是這裡。
齊國人茅焦來求見。
侍者說：
你沒看到前面死了二十七個嗎？
茅焦回答：
天有二十八宿，現在死二十七人，我正好補滿。
這句話，
堪稱中國歷史最有名的赴死名言之一。
見到秦王後，
他直接說：
車裂假父、
摔死兩弟、
放逐母親、
殺諫臣。
然後一句重話：
桀紂都沒有做到這種程度。
這幾乎是當面罵暴君。
秦王原本：
按劍而坐，口吐白沫。
表示怒極。
然而，
茅焦真正厲害的是：
不是替太后求情，
而是指出：
天下若認為秦王不孝，
六國便會共同反秦。
這是：
政治利益，而不是倫理說教。
因此秦王立刻醒悟。
結果：

• 親自迎母親回咸陽
• 恢復母子關係

– 茅焦拜上卿。

四、楚國開始走向滅亡——春申君之死

另一邊，
楚國正在發生完全相反的事情。
春申君最大的問題：
楚王沒有兒子。
於是趙人李園設下一個局。
流程非常漂亮：
第一步
先讓妹妹懷上春申君的孩子。
第二步
再把懷孕的妹妹送進楚宮。
第三步
孩子出生。
大家都以為：
是楚王的兒子。
第四步
孩子立為太子。
李園變成外戚。
春申君還覺得：
自己安排得很好。
其實，
從那一天開始，

自己的死期已經決定。

五、朱英看穿全局，春申君卻不信

朱英提醒春申君：
有三件事：

第一

無望之福。
楚王死後，
你可以輔政，

甚至稱王。

第二
無望之禍。
李園一定先殺你。
因為：

只有你知道孩子真正身世。

第三
無望之人。
讓我帶兵。
李園一進宮，

我替你殺掉。

春申君回答：
李園很弱。
我跟他很好。
不可能。
結果：
十七天後，
楚王死。
李園立刻：

• 埋伏刺客
• 殺春申君
• 滅其全族

完全照朱英所預言。

六、揚雄一句評論，否定四公子

最後《資治通鑑》引用揚雄《法言》：
有人問：
戰國四公子是否有益天下？
包括：

• 信陵君
• 平原君
• 孟嘗君
• 春申君
  揚雄回答：
  上失其政，姦臣竊國命，何其益乎？
  意思是：
  如果國君失去權力，
  真正掌權的是權臣，
  即使權臣再賢，
  對國家又有什麼真正的好處？
  這其實正呼應本年的主題：
• 秦國：秦王政收回王權，國家開始走向一元統治。

– 楚國：春申君長期專權，最終外戚奪權，國勢急轉直下。

這一年的歷史意義

前238年可說是秦統一天下的關鍵轉折：

1. 秦王政親政：藉由平定嫪毐之亂，徹底掌握軍政大權。
2. 呂不韋勢力開始瓦解：雖然此段最後寫「王以文信侯奉先王功大，不忍誅」，但他的政治生命已經進入倒數，不久便被免相並流放。
3. 楚國失去最有能力的政治家：春申君遇刺，使楚國元氣大傷。
4. 秦強楚弱的態勢確立：此後秦國內部權力集中，楚國則陷入外戚與幼主政治，為日後秦滅六國奠定了重要基礎。
   若從治理的角度來看，這一年留下兩個鮮明的對照：秦王政能在盛怒中接受茅焦逆耳之諫，因此修正了自己的過失；春申君卻在朱英提出精準預警時，因輕信與自滿而拒絕採納，最終招致殺身滅族。兩人的不同，不在於是否遇到危機，而在於是否願意在關鍵時刻接受真正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