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714人文溯源，秦始皇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

260714人文溯源，秦始皇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攻遼東虜燕王喜　臣光曰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夫為國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交鄰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四鄰親其義夫如是則國家安如磐石熾如焱火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彊暴之國尚何足畏哉丹釋此不為顧以萬乗之國决匹夫之怒逞盜賊之謀功隳身僇社稷為墟不亦悲哉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復言重諾非信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決腹非勇也要之謀不逺而動不義其楚白公勝之流乎荆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𫞀欲以尺八匕首彊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揚子論之以要離為蛛蝥之靡聶政為壯士之靡荆軻為刺客之靡皆不可謂之義又曰荆軻君子盜諸善哉
王賁攻代虜代王嘉　王翦悉定荆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會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初齊君王后賢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君王后死后勝相齊多受秦間金賔客入秦秦又多與金客皆為反間勸王朝秦不脩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齊王將入朝雍門司馬前曰所為立王者為社稷𫆀為王𫆀王曰為社稷司馬曰為社稷立王王何以去社稷而入秦齊王還車而反即墨大夫聞之見齊王曰齊地方四千里帶甲數百萬夫三晉大夫皆不便秦而在阿甄之間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人之衆使收三晉之故地即臨晉之闗可以入矣鄢郢大夫不欲為秦而在城南下者百數王收而與之百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即武𨵿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秦國可亡豈特保其國家而已哉齊王不聽
這一段記載的是 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年），距離統一天下只剩一年。《資治通鑑》在這裡做了兩件事：

1. 完成對燕、代、楚的最後征服。
2. 藉司馬光的長篇評論，總結燕亡與齊亡的原因。

如果說前面的篇章是在寫「戰爭」，這一段開始是在寫「歷史的裁判」。

一、秦完成統一的最後布局

秦軍同時向三個方向推進：

• 王賁攻遼東，俘虜燕王喜，燕國正式滅亡。
• 王賁攻代，俘虜代王嘉，趙國最後的殘餘勢力消失。
• 王翦平定江南楚地，百越諸君歸降，設立會稽郡。
  這代表秦已控制：
• 華北
• 中原
• 江漢
• 江南
  只剩齊國尚未征服。

因此司馬光接著把筆轉向：「為什麼燕、齊會亡？」

二、司馬光痛批燕太子丹

這是《資治通鑑》中最著名的史論之一。
很多人稱讚燕太子丹忠勇，司馬光卻說：
完全不是。
他第一句便定調：
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
意思就是：
不是國家戰略，

只是私人憤怒。

他最大的罪是什麼？

司馬光說：
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
意思是：
因為自己一時意氣，
讓八百多年燕國滅亡，
祖宗宗廟從此斷絕。
所以他問：
罪孰大焉？

還有什麼罪比這更大？

三、真正的治國不是刺客

司馬光接著提出自己的政治理念。
他列出五件事情：
任官以才
用人才。
立政以禮
制度有節。
懷民以仁
人民歸心。
交鄰以信
外交守信用。
做到這四件事：
國家自然
安如磐石
像磐石一樣穩固。
熾如焱火
像烈火一樣強盛。
即使強秦，
也不容易吞掉。
這正是司馬光一貫的思想：

國家強弱，根源在制度與治理，不在刺客與奇謀。

四、司馬光如何評價荊軻？

這段評論比《史記》更嚴厲。
司馬光說：
荊軻只是
懷其豢養之私
因為私人恩義，
便去刺秦王。
他想：
用一把匕首，
讓燕國變強，
秦國變弱。
司馬光直接說：
愚。
他又引用揚雄：
荊軻為刺客之靡。
最後一句尤其有名：
荊軻，君子盜。
意思不是說他完全沒有可取之處，
而是：
有君子的某些外表，
卻走上錯誤道路。
勇敢，
不能代替正義；
忠誠，

不能代替治國。

五、齊國為什麼最後才亡？

接著筆鋒轉到齊國。
齊國很特殊。
秦滅：

• 韓
• 趙
• 魏
• 楚
• 燕
  齊國幾乎都沒參戰。
  不是因為強，
  而是因為：
  秦替他打。
  原文說：
  五國各自救。
  大家忙著救自己，
  沒有能力攻齊。
  因此：
  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
  四十多年沒有打仗。
  看起來很幸福，

其實正在失去危機感。

六、君王后的智慧

君王后臨終前，
王建說：
哪些大臣可以用？
她回答：
好，拿筆來。
等王真的拿來筆，
她卻說：
我忘了。
很多人覺得這像玩笑，
其實不是。
司馬光把這段放在這裡，
是在提醒：
真正的人才，
不是靠一張名單。
君主若自己不會識人，

留下再好的名單也沒有用。

七、齊亡真正原因：后勝

真正害齊的是：
后勝。
后勝接受秦國大量賄賂。
秦又收買齊國使者。
所有人都勸：
不要打秦；
不要援助五國；
去朝秦即可。
結果：
秦逐個消滅六國。
這正是秦最成功的外交戰：

不用先攻齊，而是先讓齊保持中立。

八、即墨大夫最後的戰略建議

這段非常精彩。
他說：
天下其實還沒定。
齊有：

• 四千里土地
• 數百萬甲兵
  如果：
  收留三晉遺臣，
  讓他們復國；
  收留楚國遺臣，
  讓他們反秦；
  東西同時進攻。
  那麼：
  秦國可亡。
  這就是典型的：
  利用亡國勢力反攻。
  可惜：
  齊王不聽。
  於是，

齊失去了最後一次主動出擊的機會。

九、這一段的核心主題

若將整段濃縮成三個歷史教訓：

1. 燕亡於意氣。 太子丹以個人憤怒取代國家戰略，荊軻刺秦雖悲壯，卻無法改變實力對比。
2. 齊亡於麻痺。 長期未受兵禍，使齊國誤以為安全，實際上已被秦國的離間與外交策略孤立。
3. 秦勝於戰略。

秦不只是軍事強，更善於結合外交、反間、郡縣制度與持續的國力建設，逐步瓦解六國。

組織最大的問題是「權責沒有釐清」。這段《通鑑》則提醒另一個層次：制度之外，還需要戰略判斷。 燕國有勇士卻缺乏全局，齊國有國力卻缺乏危機意識；一個敗於衝動，一個敗於麻痺。秦國則始終圍繞著一個清楚的戰略目標——統一天下——讓軍事、外交、反間、行政制度都服務於同一方向。這也是司馬光藉秦統一六國所反覆強調的治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