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717人文溯源,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頌功業於是召集魯儒生七十人至泰山下議封禅諸儒或曰古者封禪為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因葅稭議各乖異始皇以其難施用由此絀儒生而遂除車道上自太山陽至顛立石頌德從隂道下禅於梁父其禮頗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祕之丗不得而記也於是始皇遂東游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始皇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作琅邪臺立石頌德明得意初燕人宋毋忌羡門子髙之徒稱有僊道形解銷化之術燕齊迂怪之士皆爭傳習之自齊威王宣王燕昭王皆信其言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云此三神山在勃海中去人不逺患且至則風引舡去嘗有至者諸僊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及始皇至海上諸方士齊人徐市等爭上書言之請得齊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之舡交海中皆以風解曰未能至望見之焉始皇還過彭城齊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能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𦵏此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闗歸
這一段記載的是秦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第一次大規模東巡,是秦帝國建立後最重要的一次政治、宗教與思想宣示。若分層來看,可以看到幾條主線同時進行。
一、巡行天下:宣示「天下一統」
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頌功業。
秦始皇並非單純旅遊,而是:
- 巡視新設郡縣制度是否運作。
- 讓地方百姓親眼看見皇帝。
- 到各地刻石(刻石銘),宣告:
- 六國已滅
- 天下一統
- 法令統一
- 皇帝受命於天
因此石刻就是秦朝的「官方公告」。
二、泰山封禪:皇權高於儒家
最有名的一段便是:
召集魯儒七十人議封禪。
封禪是古代最高等級祭天典禮。
- 封:泰山祭天。
- 禪:梁父山祭地。
象徵:
天命正式承認新的天下共主。
為何秦始皇討厭儒生?
儒生提出大量古禮:
例如:
- 用蒲草包車輪
- 不可傷草木
- 掃地祭祀
- 草席祭天……
每個人說法不同。
《通鑑》一句話:
議各乖異
就是:
七十個人有七十種版本。
秦始皇看到後認為:
這些禮根本不能操作。
所以:
由此絀儒生
開始瞧不起儒家。
司馬光把原因寫得很清楚:
不是一開始就討厭儒家,
而是:
儒者不能提出一致可行制度。
這也替後來的「焚書坑儒」埋下伏筆。
三、封禪真正內容全部保密
封藏皆祕之,世不得而記。
很重要。
表示:
真正封禪儀式,
秦始皇完全不公開。
原因可能有三:
第一:
建立皇帝神聖性。
第二:
避免別人仿效。
第三:
強化皇權神秘。
所以直到今天,
歷史學家也不知道秦始皇封禪究竟怎麼做。
四、刻石頌德——建立皇帝敘事
之後一路:
- 泰山
- 琅邪
- 嶧山
都立石。
內容都是: - 皇帝平定天下
- 法令一致
- 百姓安居
- 功德無量
可以說:
秦始皇開始利用文字塑造官方歷史。
後來漢武帝、
唐太宗、
康熙乾隆,
都大量仿效。
五、求仙開始成為國策
接著筆鋒一轉:
開始談:
燕人
- 宋毋忌
- 羡門子高
以及:
徐市(徐福)。
他們共同宣稱:
東海有: - 蓬萊
- 方丈
- 瀛洲
三神山。
上面: - 有仙人
- 有長生藥。
秦始皇相信了。
於是:
徐市率童男女數千入海。
這便是著名:
徐福東渡。
為什麼秦始皇會相信?
不是因為愚昧。
而是:
他完成統一後,
人生只剩下一件敵人:
死亡。
司馬遷寫得非常巧妙:
天下已無敵,
皇帝開始想戰勝天命。
所以:
追求永生,
成了帝國工程。
六、周鼎——象徵天命
回程經過彭城:
秦始皇想:
把周鼎撈起來。
周鼎代表:
天下正統。
若取得九鼎,
表示:
真正繼承周天子。
結果:
千人沒水,
仍然找不到。
這帶有濃厚象徵意味:
天下可以征服,
但天命未必能完全掌握。
七、湘山事件——皇帝開始與自然對抗
最有名的是:
湘山遇大風。
有人說:
湘君就是:
堯女、舜妻。
秦始皇聽後非常生氣:
竟敢阻我?
於是:
發刑徒三千,
把整座山的樹全部砍光。
甚至:
赭其山
就是:
使山變成紅土,
寸草不生。
這件事十分具有象徵性。
前面:
統一天下。
現在:
開始要征服自然。
甚至:
連神都不能阻止皇帝。
司馬光安排這一年的深意
若把整段串起來,可以看到秦始皇思想上的一條演變:
事件
代表意義
巡行郡縣
皇權深入地方
泰山封禪
皇權取得天命合法性
儒生議禮
法家與儒家的衝突開始加深
刻石頌德
建立官方歷史與皇帝形象
徐市求仙
皇帝開始追求永生
求周鼎
希望掌握歷史正統
湘山伐木
皇權甚至挑戰神祇與自然
司馬光的真正伏筆
從《資治通鑑》的編排來看,這一年可視為秦始皇一生的重要轉折。
統一天下以前,他最大的目標是征服六國;天下既定之後,他追求的對象逐漸轉向天命與長生。封禪、刻石、求仙、尋鼎、伐湘山,看似彼此無關,其實都圍繞著同一個核心:
希望把「人間最高的權力」,進一步提升為「超越天命、超越死亡」的權力。
然而,也正是從這裡開始,秦帝國的資源與皇帝的注意力,逐漸由治國轉向滿足皇帝個人的永生與神聖化追求。司馬光將這些事件集中記錄於同一年,既展現秦始皇登峰造極的權勢,也隱含提醒:**當權力不再受制度節制,而開始企圖支配天命時,盛極往往也意味著轉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