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725人文溯源，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

260725人文溯源，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
三十七年冬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始皇二十餘子少子胡亥最愛請從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陿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頌德還過呉從江乗渡並海上北至琅邪之罘見巨魚射殺之遂並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惡言死羣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軍府令行符璽事趙髙為書賜扶蘇曰與䘮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趙髙所未付使者秋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祕之不發䘮棺載輼涼車中故幸宦者驂乗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輙從車中可其奏事獨胡亥趙髙及幸宦者五六人知之初始皇尊寵蒙氏信任之䝉恬任在外將䝉毅常居中參謀議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争趙髙者生而隠宫始皇聞其彊力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使教胡亥决獄胡亥幸之趙髙有罪始皇使蒙毅治之毅當髙法應死始皇以髙敏於事赦之復其官趙髙旣雅得幸於胡亥又怨䝉氏乃說胡亥請詐以始皇命誅扶蘇而立胡亥為太子胡亥然其計趙髙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乃見丞相斯曰上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髙之口耳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髙曰君侯材能謀慮功髙無怨長子信之此五者皆孰與䝉恬斯曰不及也髙曰然則長子即位必用䝉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郷里明矣胡亥慈仁篤厚可以為嗣願君審計而定之丞相斯以為然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立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扶蘇數以不能闢地立功士卒多耗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日夜怨望不得罷歸為太子將軍恬不矯正知其謀皆賜死以兵屬禆將王離扶蘇發書泣入內舍欲自殺䝉恬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衆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復請而後死未暮也使者數趣之扶蘇謂䝉恬曰父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䝉恬不肯死使者以屬吏繫諸陽周更置李斯舍人為護軍還報胡亥巳聞扶蘇死即欲釋䝉恬會䝉毅為始皇出禱山川還至趙髙言於胡亥曰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乆矣而毅諫以為不可不若誅之乃繫諸代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輼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之從直道至咸陽發䘮太子胡亥襲位九月葬始皇於驪山下錮三泉竒器珍怪徙藏滿之令匠作機弩有穿近者輙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後宫無子者皆令從死葬旣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藏皆知之藏重即𣳘大事盡閉之墓中二丗欲誅䝉恬兄弟二丗兄子子嬰諫曰趙王遷殺李牧而用顔聚齊王建殺其故丗忠臣而用后勝卒皆亡國䝉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陛下欲一旦棄去之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羣臣不相信而外使鬬士之意離也二丗弗聽遂殺䝉毅及內史恬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丗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藥自殺揚子《法言》曰或問䝉恬忠而被誅忠奚可為也曰塹山堙谷起臨洮擊遼水力不足而屍有餘忠不足相也　　　臣光曰秦始皇方毒天下而䝉恬為之使恬不仁不知矣然恬明於為人臣之義雖無辠見誅能守死不貳斯亦足稱也
這一段是《資治通鑑》記載秦始皇最後一次巡遊、沙丘之變、秦二世即位，以及蒙氏家族覆滅，也是整個秦朝由盛轉衰的轉折點。如果說前面三十七年以前秦朝只是「埋下亡國種子」，那麼這一段就是亡國程序正式啟動。

我依照《資治通鑑》的方式，分成幾個層次說明。

一、事件時間軸

（一）始皇最後巡遊

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
出巡成員：

• 始皇
• 左丞相李斯隨行
• 右丞相馮去疾留守
• 少子胡亥同行
• 趙高同行
  一路：
  咸陽→雲夢→九疑山祭舜→會稽祭禹→琅邪→平原津
  途中已開始生病。
  有幾件值得注意：
  始皇惡言死。
  也就是：
  任何人都不能提「死亡」。
  因此病情根本不能公開討論。

這也是後面政變成功的重要原因。

（二）沙丘病危

病情加重後，
始皇終於寫下一封詔書：
賜扶蘇
內容只有一句：
回咸陽主持喪事。
注意：
沒有立太子。
只是叫扶蘇回來。
但是：
詔書封好後，
放在趙高手裡，
還沒送出去。

這是歷史最大的巧合之一。

（三）始皇駕崩

地點：
沙丘平台
（今天河北一帶）

秦始皇五十歲去世。

二、李斯犯下一生最大錯誤

始皇死後，
李斯第一個考量不是合法繼承，
而是：
天下會不會亂？
因此：
他決定：
秘不發喪。
甚至：
仍然：

• 每天送飯
• 照常批奏章
• 太監假裝皇帝批准
  完全偽裝。
  甚至：
  因屍體腐臭，
  就在車上放一車鮑魚掩蓋。
  這就是歷史有名：

鮑魚亂臭。

三、趙高開始政變

真正可怕的是：
趙高不是臨時起意。
《通鑑》先交代背景：

第一

胡亥是趙高教大的。
趙高一直教胡亥：
法律、
判案、
宮廷。

胡亥非常信任他。

第二

蒙毅曾依法判趙高死罪。
只是：
始皇赦免。
所以：

趙高一直懷恨。

因此：
他的政變：
不是只為胡亥。
還有：

私人報復。

四、趙高如何說服李斯

司馬光保留了一段非常精彩的政治心理學。
趙高問：
你和蒙恬相比：

• 才能？
• 功勞？
• 皇帝信任？
• 扶蘇信任？
  哪一樣比得上？
  李斯回答：
  不及。
  於是趙高說：
  那扶蘇一即位：
  蒙恬一定當丞相。
  你李斯呢？
  退休回家。
  一句話，
  打中李斯最深恐懼。
  不是忠義。
  不是國家。
  而是：
  權位。

所以李斯最後答應。

五、沙丘之變

兩人共同偽造：
始皇遺詔。
內容變成：
扶蘇：

• 無功
• 怨望
• 誹謗
  因此：
  賜死。
  蒙恬：
  知情不報。

一起死。

六、扶蘇與蒙恬

這一段是整個故事最令人感慨之處。
扶蘇看完：
立刻哭。

準備自殺。

蒙恬卻說：
皇帝沒有正式立太子。
我們：
守三十萬邊軍。
如此重大，
怎能憑一封信就死？
至少：
請再求證。

這其實非常合理。

可是扶蘇說：
父命子死。
還請什麼？
於是：

立即自殺。

司馬光沒有直接批評，
但歷代史家多認為：
扶蘇過於拘泥孝道，
缺乏政治判斷。
如果他依蒙恬建議，

秦朝歷史極可能改寫。

七、胡亥即位

扶蘇死後，
胡亥立即成為太子。
回咸陽。
正式發喪。
即位：
就是：

秦二世。

八、蒙氏覆滅

趙高真正目的：
不是扶蘇。
而是：
蒙氏。
原因：

蒙毅曾判他死罪。

子嬰還曾勸二世：
趙國：
不用李牧，
亡。
齊國：
不用忠臣，
亡。
今天又殺蒙氏，
必亡。
可惜：

二世完全不聽。

蒙恬最後留下名言：
我統兵三十萬，
即使被囚，
仍足以反叛。
但是：
我不反。
不是不能。
而是不願辱沒祖先，
不負先帝。
最後：

吞藥自盡。

九、秦始皇陵

《通鑑》也簡要記載始皇陵：
包括：

• 水銀百川
• 機關弩箭
• 天文地理模型
• 奇珍異寶
• 大量殉葬
• 後宮無子者從死
• 工匠封閉墓中

雖然部分細節仍有學術討論，但考古發現已證實陵區確有高濃度水銀異常，與文獻記載有一定程度相符。

十、揚雄與司馬光對蒙恬的評價

揚雄

揚雄說：
蒙恬忠嗎？
忠。
但是：
他替暴秦：
築長城、
開直道、
大興土木、
勞民傷財。
人民死太多。
所以：
他的忠，
不足以補救他的不仁。
這是：

以仁衡忠。

司馬光

司馬光看法更細。
他說：
秦始皇暴虐天下。
蒙恬替他做事。
是不仁。
但是：
蒙恬身為臣子，
被冤而死，
仍不反叛，
能守臣節。
因此：
仍值得稱許。
原文：
「恬明於為人臣之義，雖無罪見誅，能守死不貳，斯亦足稱也。」
也就是：

批評他的政治選擇，肯定他的臣節。

臣光曰的核心思想

司馬光在這一段其實提出了一個耐人深思的評價標準：

1. 忠誠不能取代仁政。 為暴政盡力，即使忠心，也難稱完美。
2. 臣節仍有其價值。 面對冤誅而不以私怨叛國，仍可稱其守義。
3. 國家興亡常始於制度被私欲取代。 沙丘之變看似是趙高、李斯二人的陰謀，根源卻在於秦始皇未確立穩定的繼承制度，又將權力過度集中，使一封未送出的詔書便足以改變帝國命運。
   就整部《資治通鑑》而言，沙丘之變不是秦亡的唯一原因，而是多年積累的制度缺陷、暴政民怨與權力失衡，在秦始皇去世這一刻同時爆發的轉折點。司馬光藉此提醒後世：一個看似強盛的政權，如果缺乏健全的繼承制度與能制衡權力的機制，往往會在關鍵時刻迅速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