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807人文溯源，漢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2

260807人文溯源，漢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
甲申始剖符封諸功臣為徹侯蕭何封鄼侯所食邑獨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鋭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顧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諸君知獵乎夫獵追殺獸兎者狗也而發縱指示獸處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縱指示功人也羣臣皆莫敢言張良為謀臣亦無戰鬭功帝使自擇齊三萬戸良曰臣始起下邳與上㑹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户乃封張良為留侯封陳平為户牖侯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計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魏無知　帝以天下初定子幼昆弟少懲秦孤立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填撫天下春正月丙午分楚王信地為二國以淮東五十三縣立從兄將軍賈為荆王以薛郡東海彭城三十六縣立弟文信君交為楚王壬子以雲中鴈門代郡五十三縣立兄宜信侯喜為代王以膠東膠西臨菑濟北愽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微時外婦之子肥為齊王諸民能齊言者皆以與齊　上以韓王信材武所王北近鞏洛南迫宛葉東有淮陽皆天下勁兵處乃以太原郡三十一縣為韓國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僃禦胡都晉陽信上《書》曰：國被邊匈奴數入寇晉陽去塞逺請治馬邑上許之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洛陽南宮從複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親愛所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徧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柰何留矦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怨數甞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矦曰今急先封雍齒則羣臣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矦而急趨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矦我屬無患矣　〇臣光曰張良為髙帝謀臣委以心腹宜其知無不言安有聞諸將謀反必待髙帝目見偶語然後乃言之邪蓋以髙帝初得天下數用愛憎行誅賞或時害至公羣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故良因事納忠以變移帝意使上無阿私之失下無猜懼之謀國家無虞利及後丗若良者可謂善諌矣
這一段是《資治通鑑》漢紀二，記載漢高祖劉邦稱帝後，如何處理「論功行賞」與「天下安定」。表面是封侯，實際是帝王術的第一場大考。

可分成四個層次來看。

一、蕭何第一功——「功狗」與「功人」

劉邦封蕭何為第一功臣，群臣不服。
大家認為：
「我們出生入死，打了一百多仗；蕭何只在後方寫公文，怎麼排第一？」
劉邦回答了一段千古名言：
「追殺野獸的是狗；知道野獸在哪裡、指揮狗去追的是人。」
原文：
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縱指示，功人也。
意思是：

• 韓信、曹參、灌嬰等，是執行者。
• 蕭何，是建立整個戰爭系統的人。

為什麼？

蕭何做的是：

• 留守關中
• 建立行政制度
• 運輸糧草
• 補充兵源
• 推薦韓信
• 維持後勤
  沒有這套系統，
  韓信再會打仗，也沒有兵可打。
  所以：

建立制度的人，大於完成任務的人。

二、張良——知道何時該停

高祖要給張良三萬戶。
張良拒絕：
「臣願封留足矣。」
只要留縣即可。
原因很簡單：
張良知道：
功太高，
賞太厚，
反而危險。
所以他採取的是：
功成身退。
《史記》後面說：
張良晚年學黃老、辟穀，不再涉政。

因此得以善終。

三、陳平——不忘本

劉邦封陳平。
陳平卻說：
不是我的功。
劉邦問：
那是誰？
陳平回答：
若沒有魏無知推薦，
我怎麼可能見到陛下？
所以劉邦又賞魏無知。
這就是：
不掩人之功。
也是劉邦稱讚他的原因：

若子可謂不背本矣。

四、真正危機——不是封賞，而是猜疑

這一段真正精彩，在後半段。

一天，
劉邦站在洛陽南宮，
看見很多將軍坐在沙地聊天。
他問張良：
他們在幹嘛？
張良說：
在謀反。
劉邦大吃一驚：
天下不是已經平定嗎？
張良回答非常深刻。
原因不是要造反，
而是：
害怕將來被殺。
因為：
第一、
功臣很多，
爵位不夠。
第二、
劉邦封的，
都是自己親近的人。
第三、
殺的，
都是以前討厭的人。
因此大家推論：
功勞不是標準，
而是：
喜惡才是標準。
既然如此，
那我們遲早會出事。
所以：
先下手為強。

這就是心理預期造成的政治危機。

五、張良的解法——封雍齒

張良沒有要求：
重新評功。
沒有要求：
平均分配。
他只提出一件事：
先封雍齒。
為什麼？
因為：
雍齒正是劉邦最討厭的人。
甚至：
曾背叛劉邦。
大家都知道：
劉邦最想殺的人，就是雍齒。
結果，
劉邦第一個封的，
竟然就是他。
群臣立刻放心：
雍齒都能封侯，
那我們還怕什麼？
一句話：
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於是，
原本可能形成的兵變，

立刻消失。

六、司馬光的評論最值得反覆讀

司馬光說：
張良不是不知道大家有怨氣。
他是在等待一個適當時機，
藉著這件事，
勸劉邦改變作風。
重點不是：
「將軍真的謀反。」
而是：
讓皇帝知道，自己的賞罰方式，已經讓天下失去信任。
司馬光最後一句評價極高：
使上無阿私之失，下無猜懼之謀，國家無虞，利及後世。
意思是：
張良真正做的，
不是阻止一次叛亂，

而是修正了皇帝的用人原則。

小結：三位開國功臣，三種不同層次的功

人物
功勞
關鍵能力
蕭何
建制度、供後勤、薦人才
建立系統（System Builder）
張良
定戰略、安人心、正君心
治勢（Strategic Governance）
陳平
出奇謀、善權變、知感恩
權變與用人（Political Strategy）
而這段《通鑑》真正的主題，其實不是「封侯」，而是治理人心。
劉邦用「功狗、功人」確立了制度建設者的價值；張良用「先封雍齒」化解了功臣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兩者共同說明：天下初定時，真正需要治理的，不只是土地與官爵，更是人們對公平與安全的預期。
「制度運作」與「明理順勢」：與其只處理眼前的人事衝突，不如建立一套讓大家相信規則、公平可預期的制度。當人心相信制度，許多潛在的對立便會自然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