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809人文溯源,漢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
七年冬十月長樂宮成諸矦羣臣皆朝賀先平明謁者治禮以次引入殿門陳東西鄉衛官俠陛及羅立廷中皆執兵張旗幟於是皇帝傳警輦出房引諸矦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莫不振恐肅敬至禮畢復置灋酒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夀觴九行謁者言罷酒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竟朝置酒無敢讙譁失禮者於是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乃拜叔孫通為太常賜金五百斤初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釆擇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禮頗有所增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變改其書後與律令同錄藏於理官法家又復不傳民臣莫有言者焉 〇臣光曰禮之為物大矣用之於身則動静有法而百行僃焉用之於家則內外有别而九族睦焉用之於鄉則長幼有倫而俗化美焉用之於國則君臣有叙而政治成焉用之於天下則諸矦順服而紀綱正焉豈直几席之上戸庭之間得之而不亂哉夫以髙祖之明達聞陸賈之言而稱善睹叔孫通之儀而歎息然所以不能肩於三代之王者病於不學而已當是之時得大儒而佐之與之以禮為天下其功烈豈若是而止哉惜夫叔孫生之為器小也徒竊禮之糠粃以依丗諧俗取寵而已遂使先王之禮淪没而不振以迄于今豈不痛甚矣哉是以揚子譏之曰昔者魯有大臣史失其名曰何如其大也曰叔孫通欲制君臣之儀召先生於魯所不能致者二人曰若是則仲尼之開迹諸矦也非邪曰仲尼開迹將以自用也如委已而從人雖有規矩凖繩焉得而用之善乎揚子之言也夫大儒者惡肯毀其規矩準繩以趨一時之功哉
這一段是《資治通鑑》卷十一,記載漢高祖七年(前200年)長樂宮落成後,叔孫通制定朝儀的經過,以及司馬光的長篇評論。它其實包含了三個層次:歷史事件、制度意義、司馬光的儒家批判。
一、歷史事件:劉邦第一次感受到「皇帝之貴」
秦亡之後,漢初群臣多出身草莽,朝會時常:
- 爭功喧嘩
- 飲酒失禮
- 君臣無分際
《史記》曾記載,高祖厭惡儒生,但又苦於群臣難以駕馭。
叔孫通於是為長樂宮朝賀設計一整套儀式: - 先平明入朝:依次引入,東西分班而立。
- 衛士夾陛執兵:營造威嚴氣氛。
- 皇帝傳警輦出:強化至尊不可侵犯。
- 九行酒禮:飲宴也有嚴格次序。
- 御史執法:凡失儀者立刻帶走。
結果是:
「竟朝置酒,無敢讙譁失禮者。」
劉邦因此感嘆:
「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
這句話非常重要。
劉邦原本懂的是「得天下」
- 會打仗
- 會用人
- 能奪天下
但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
皇帝不只是權力的擁有者,更是秩序的中心。
二、制度意義:漢承秦制的關鍵證據
通鑑特別指出:
「大抵皆襲秦故。」
也就是說,叔孫通所制禮儀,核心並非周禮,而是:
- 秦朝的朝儀
- 秦朝的官名
- 秦朝的宮廷制度
- 秦朝的君臣尊卑結構
漢朝雖然「反秦」,但在國家制度上其實大量繼承秦制。
這是中國政治史上一個極重要的事實:
秦朝提供骨架
中央集權、郡縣、官僚體系、皇帝制度。
漢朝加上血肉
較寬鬆的統治、儒家倫理、與民休息的政策。
所以後世常說:
「漢承秦制」
這一段就是最直接的史料之一。
三、司馬光的評論:禮不只是「儀式」
司馬光接著發了一大段議論,核心思想是:
禮的功能有四層
層次
作用
修身
動靜有法,百行具備
齊家
內外有別,九族和睦
治國
君臣有序,政治得成
平天下
諸侯順服,紀綱得正
因此他強調:
禮絕不只是「几席之上、戶庭之間」的繁文縟節。
換成今天的話:
真正的禮,是一套讓人知道「我應該如何對待他人、如何安放自己位置」的文明秩序。
四、司馬光為何痛批叔孫通?
司馬光認為叔孫通的問題在於:
「徒竊禮之糠粃。」
意思是:
- 只取了禮的外殼(朝班、跪拜、酒儀)
- 沒有恢復禮的精神(仁義、教化、德治)
他甚至說:
「叔孫生之為器小也。」
這是很重的批評。
在司馬光看來,叔孫通像一個高明的宮廷禮儀設計師,卻不是能重建周公禮樂文明的大儒。
五、揚雄的補刀最精彩
揚雄問:
「叔孫通欲制君臣之儀,召魯諸先生,不能致者二人。」
意思是,有兩位真正的儒者不願意來。
原因何在?
揚雄回答:
「仲尼開跡,將以自用也。」
孔子周遊列國,是希望施行自己的道。
如果:
- 放棄自己的原則,
- 迎合君主需求,
- 只為求一時成功,
那即使有「規矩準繩」,也失去了意義。
最後一句尤其有力量:
「大儒者惡肯毀其規矩準繩以趨一時之功哉!」
真正的大儒,不會為了眼前功名而折損原則。
六、從「鑑勢」角度看這段
「明理順勢」來看,這段其實非常有層次。
叔孫通看見的是「勢」
漢初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有道理,而是:
- 群臣無序
- 新王朝缺乏威信
- 草創政權需要立即可行的秩序
所以他採取:
先立形式,再談教化。
這是典型的「先控局」。
司馬光看見的是「理」
他認為:
若只有威儀而無德教, 天下終究只是被權力壓住, 而不是被文明化成。
七、對今日組織治理的啟示
這段對現代組織其實非常貼切。
只有制度,沒有文化
會變成「大家都照流程,但彼此沒有真正的共同價值」。
只有理想,沒有制度
則容易流於「大家都說得很好,現場卻一團混亂」。
真正成熟的治理,需要兩者:
叔孫通的一面
讓組織先能運作、先有秩序。
司馬光的一面
讓制度背後有人心、有信念、有長久可傳承的精神。
我覺得這段最值得反覆咀嚼的,不是叔孫通,也不是司馬光,而是劉邦那句樸素的感嘆:
「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
許多人得到「位置」很久之後,才真正明白:
權力的尊貴,不在於別人怕你, 而在於你是否能讓眾人自然而然地各安其位、各守其分。
這其實正是《資治通鑑》藉漢初朝儀所揭示的治理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