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814人文溯源,漢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
這一大段其實是《資治通鑑》卷十一、十二的核心內容,司馬光把 高祖晚年的「異姓王清洗」與「皇位繼承危機」 串成一條主線。若抓住脈絡,就不會被長篇人物與戰事淹沒。
我建議可以分成 四條主線 來讀:
一、韓信之死:功臣政治的轉折點
事件經過
- 陳豨反於代地,高祖親征。
- 韓信稱病不從軍,暗中與陳豨往來。
- 呂后與蕭何設計:
- 假稱陳豨已被誅,
- 諸侯群臣入賀,
- 蕭何誘韓信入長樂宮,
- 呂后命武士縛斬於 長樂鐘室。
韓信臨死說:
「吾悔不用蒯徹之計。」
意思是後悔當年沒有接受蒯徹「三分天下」的建議。
二、司馬光怎麼看韓信?
這段最精彩的是 司馬光的史論。
他不是簡單說「韓信冤枉」,而是:
觀點
內容
肯定其功
漢得天下,「大抵皆信之功」。
不認為早有反心
拒蒯徹、迎高祖於陳,顯示原本無反意。
但也不完全替他辯護
自請齊王、固陵不赴約,已使高祖深生疑忌。
關鍵批評
「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於人。」
這句話非常有名。
什麼意思?
司馬光認為韓信:
- 在利益上像商人一樣斤斤計較(趁機求王位);
- 卻又希望劉邦像聖君一樣完全以道義回報自己。
這是 「求利而望義」 的矛盾。
最後引用司馬遷的話:
「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
也就是說:
韓信敗,不在才能,而在政治人格。
三、彭越、英布:恐懼鏈條形成
韓信死後,高祖又處理:
- 彭越
- 因稱病不從征被疑。
- 原本只廢為庶人流蜀。
- 呂后途中將他帶回洛陽。
- 令舍人誣告再反。
- 最終 夷三族、梟首洛陽。
欒布哭彭越時說:
「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
這其實點出了整個局勢的本質。
- 英布(黥布)
英布看到:
- 韓信被誅,
- 彭越被醢,
於是認為:
「下一個就是我。」
所以他反叛,並非單純野心爆發。
薛公對劉邦的分析極高明: - 上策:席捲山東;
- 中策:據敖倉、塞成皋;
- 下策:退保越地。
他判斷英布一定走 下策,因為英布是「驪山之徒」,只會顧眼前生死,不具長遠政治戰略。
結果完全應驗。
四、真正的大主題:異姓王必然消亡
這一卷從韓信、彭越、英布、盧綰一路寫下來,其實是在回答一個問題:
為什麼漢初異姓王全部滅亡?
可以整理成:
高祖一方
天下既定後,中央必然要求權力集中。
異姓王一方
握有兵權、地方、舊部,天然具有潛在威脅。
雙方互動
功高 → 生疑 → 自危 → 防備 → 更被懷疑 → 清洗。
所以司馬光雖同情韓信,卻沒有用「冤案」二字。
他的歷史觀是:
在皇權統一的結構下,異姓大功臣若不能主動退讓,其結局幾乎不可避免。
五、另一條容易忽略的重要線:陸賈與《新語》
在一連串誅殺之間,司馬光特別插入 陸賈說趙佗,不是偶然。
陸賈對劉邦說:
「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
這是漢初政治思想的轉折:
- 韓信代表「馬上取天下」
- 陸賈代表「詩書治天下」
劉邦雖然粗豪,卻能接受這個觀念,因此: - 命蕭何定律令,
- 韓信申軍法,
- 張蒼定章程,
- 叔孫通制禮儀,
- 陸賈論仁義。
司馬光最後總評高祖:
「不脩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
這八個字是關鍵:
高祖最大的優點不是「會打仗」
而是:
- 知道自己不懂什麼;
- 願意讓懂的人去完成制度建設。
六、如果濃縮成一句話
這整段可以概括為:
韓信之死,標誌著漢朝從「群雄共創天下」正式轉向「皇權獨掌天下」;而陸賈《新語》的出現,則標誌著漢朝開始思考如何從「馬上得天下」走向「馬下治天下」。
因此它不只是幾個功臣的悲劇,而是:
「創業聯盟瓦解,帝國秩序誕生」的歷史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