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901人文溯源,漢孝文帝三年(公元前179年)

這一段是漢文帝三年非常關鍵的一年。表面上事件很多:日食、周勃免相、灌嬰入相、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殺辟陽侯審食其、袁盎進諫;但如果把它們串起來看,其實是在呈現一個很深的政治轉折:

文帝的中央政治開始從「功臣共治」轉向「皇帝—丞相制度化治理」,而與此同時,宗室勢力開始出現新的危險。

尤其是淮南王長這一段,我認為是三年政治中最值得注意的伏筆。


一、周勃「就國」:文帝開始真正處理功臣集團

先看:

「詔曰前遣列矦之國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矦之國。」

這句話很有意思。

文帝不是直接說「周勃你走吧」,而是先把問題包裝成:

列侯應該回到自己的封國。

然後讓丞相周勃來「率列侯之國」。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高明的政治處理。

因為周勃不是普通功臣。

他是:

  • 誅諸呂的核心人物
  • 太尉
  • 右丞相
  • 曾經擁有極高軍事威望
  • 又是文帝即位時的重要政治支柱

如果文帝直接把周勃罷免,很容易被理解成皇帝與功臣集團決裂。

所以文帝採取的是:

制度理由 → 丞相帶頭 → 功臣退出中央。

結果:

「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國。」

周勃正式離開中央。

這與前面文帝二年周勃復任丞相,其實形成非常漂亮的政治曲線:

周勃入相 → 功臣集團重新整合 → 文帝逐步掌握中央 → 周勃退出中央。

所以我會說:

文帝三年,才是真正完成「功臣政治退潮」的重要節點。


二、灌嬰為丞相:不是單純換人,而是政治階段換軌

接著:

「乙亥以太尉灌嬰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

這個制度變化非常重要。

灌嬰原來是太尉,現在升為丞相。

而且:

罷太尉官屬丞相。

這表示軍事系統與行政系統的權力配置開始重新整理。

早期漢初政治的特色是:

皇帝+丞相+太尉+功臣集團。

尤其高祖、惠帝、呂后時代,軍功貴族本身就是政治權力。

文帝則慢慢把它轉化為:

皇帝 → 丞相 → 官僚行政體系。

所以灌嬰入相不是一個孤立的人事安排,而是:

文帝把原來的軍功政治,逐步吸收到正式官僚政治裡。

而且灌嬰本身就是劉邦時代的老功臣,因此文帝並沒有「清洗功臣」。

他的方式比較柔和:

把功臣制度化,而不是把功臣消滅。

這一點其實非常符合文帝的政治風格。


三、真正的大問題來了:淮南王劉長

接下來司馬光突然用了非常大的篇幅寫淮南王。

這不是偶然。

因為這一段其實是在告訴我們:

呂氏外戚退出政治舞台之後,新的危險開始從劉氏宗室內部長出來。

淮南王劉長的身世非常特殊。

他的母親原本是:

趙王張敖獻給高祖的美人。

她懷孕之後,因貫高事件受到牽連,被囚禁。

呂后嫉妒她,不肯替她說情。

結果孩子出生後:

「恚即自殺。」

高祖知道後非常後悔。

這裡就埋下了第一層心理因素:

劉長從出生開始,就帶著一個「母親因政治鬥爭而死」的創傷。

而更重要的是:

「令呂后母之。」

所以劉長其實是呂后養大的。

這就產生一個非常特殊的心理結構:

生母之死 → 怨恨審食其 → 被呂后撫養 → 與呂后又有特殊情感聯繫。

這種身世,非常容易讓他形成一種「我應該得到更多」的心理。


四、劉長為什麼特別恨審食其?

這段文字寫得非常細:

「常心怨辟陽矦,以為不彊爭之於呂后,使其母恨而死也。」

注意,他真正恨的不是呂后,而是:

審食其。

因為劉長的心理邏輯是:

你審食其如果真的替我母親向呂后爭取,我母親就不必死。

所以在他的世界裡:

母親死亡=審食其沒有盡力。

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典型的「私人恩怨政治化」。

而且這個私人恩怨拖了很多年。

直到文帝三年:

「自袖鐵椎椎辟陽矦,令從者魏敬剄之。」

劉長竟然親自拿鐵鎚去打審食其,再叫從者殺掉他。

這已經不是一般宗室的驕縱。

而是:

諸侯王可以直接在中央政治核心區域殺人。

這是非常嚴重的政治訊號。


五、但文帝為什麼竟然赦免他?

這是整段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帝傷其志為親故赦弗治。」

文帝知道劉長殺人。

也知道這件事情不合法。

但:

因為是自己的親弟弟,所以赦免。

這裡其實看見文帝的兩面性。

一方面,他是一個非常重視制度的皇帝;

另一方面,他又非常重視:

親親之恩。

這正是儒家政治裡非常微妙的一個矛盾:

法律應該一視同仁,但皇帝對親族又天然有特殊情感。

文帝此時選擇了後者。

可是這個「寬假」,立刻產生後果:

「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淮南王。」

也就是說:

皇帝赦免劉長,反而讓整個中央政府開始怕他。

這就是司馬光真正想提醒我們的地方。


六、劉長開始把「恩寵」理解成「無限權力」

接下來這句非常關鍵:

「淮南王以此歸國益驕恣。」

注意「以此」。

就是:

因為文帝赦免了我。

於是劉長得到一個政治訊息:

皇帝會保護我。

於是他的行為進一步升級:

「出入稱警蹕,稱制擬於天子。」

這已經不是單純驕傲。

「警蹕」是天子出行的儀制。

「稱制」則更接近皇帝的權力象徵。

所以劉長正在做的事情其實是:

把諸侯王的身份,逐漸向天子身份靠攏。

而這就是漢初最大的政治禁忌之一。

因為漢高祖白馬之盟所建立的政治秩序,本質上就是:

天下共尊劉氏,但天子只有一個。

諸侯王可以強,但不能「擬於天子」。


七、袁盎的諫言其實是整段的政治結論

所以最後突然出現:

「袁盎諫曰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

這一句很短,卻非常重。

袁盎不是在說:

「淮南王很討厭。」

他是在提醒文帝:

你現在縱容的,不是一個人的脾氣,而是一個正在失控的政治權力。

這個「患」字,才是整段的核心。


八、所以文帝三年其實形成「兩條線」

我把這一年整理成兩條完全相反的政治力量:

第一條:中央制度逐漸成熟

周勃退出中央

灌嬰入相

太尉官屬併入丞相

功臣政治逐漸制度化

皇帝中央集權開始穩定

這是一條「收斂」的線。


第二條:宗室權力開始膨脹

劉長幼年喪母

呂后撫養

形成對審食其的私人怨恨

殺審食其

文帝因親而赦

劉長更加驕橫

稱警蹕、稱制

開始形成新的政治危險

這是一條「膨脹」的線。

所以這一年最精彩的地方就在於:

文帝正在成功收束功臣政治,卻同時親手放大了宗室政治。


九、這其實也是文帝政治上的一個「盲點」

前幾年我們一路讀下來,可以看到文帝最大的優點是:

不輕易殺人、不急於用刑、不急於清洗政敵,而是用時間和制度慢慢消化問題。

這是非常高明的。

可是劉長這件事情告訴我們:

「寬」如果沒有邊界,就可能從德政變成縱容。

文帝赦免劉長,本來是:

親親之恩。

可是劉長理解成:

皇帝對我沒有底線。

這兩者差非常多。

所以袁盎的警告其實是在提醒:

皇帝對宗室的恩,不能超過制度對宗室的約束。

這也是後來淮南王事件為什麼會一步一步惡化的根源。


十、再回頭看周勃,就更有意思了

文帝對周勃是:

功高 → 禮遇 → 任相 → 最終遣歸封國。

而對劉長卻是:

犯禁 → 殺人 → 因親赦免 → 進一步縱容。

這兩個人物放在同一年,其實形成非常鮮明的對照:

人物

身分

文帝處理方式

結果

周勃

功臣

制度化、遣歸

功臣退出中央

灌嬰

功臣

吸收進官僚體系

成為丞相

劉長

宗室

親親、寬假

驕橫膨脹

袁盎

諫臣

提醒制度風險

文帝暫不採納

所以文帝三年可以說是:

「功臣問題」正在被解決,「宗室問題」卻正在形成。

而且這不是巧合。

漢初政治最大的結構性難題,本來就是:

外戚、功臣、宗室,誰會成為皇權的第二權力中心?

呂后時代答案是外戚。

文帝初年答案開始變成:功臣逐漸退場。

而現在,一個新的答案正在浮現:

劉氏宗室。


十一、因此這一段其實是文帝政治成熟期的一個「反面教材」

我甚至會把這一年稱為:

「文帝制度化成功,但親親之恩開始出現副作用的一年。」

文帝不是不知道劉長危險。

他其實知道。

只是他當時做了一個很人性的選擇:

「他是我的弟弟。」

而政治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在這裡:

私人感情可以解決一件事情,卻可能改變整個制度對權力的預期。

劉長殺審食其而不死,真正得到的不是一次赦免,而是一個政治訊號:

「我可以犯別人不能犯的錯。」

袁盎看到的,正是這個訊號。

所以最後「上不聽」四個字,反而讓人感到一種很強的歷史伏筆感——

文帝三年,袁盎已經看見了問題;只是問題還沒有真正爆炸。

而後面淮南王劉長的命運,正會證明袁盎這句「諸侯太驕必生患」,到底有多準。

發表者:藍蔻憲的職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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