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905人文溯源,漢孝文帝前五年(公元前175年)

這一段是漢文帝五年(前175)非常關鍵的一段材料。表面上在講「鑄錢」,實際上《資治通鑑》在這裡放進了幾個非常重要的政治命題:貨幣制度、國家權力、地方諸侯經濟自主、法令與人性的衝突,以及文帝「寬政」的代價。

我會把它和你前面讀到的文帝一、二、三年連起來看。


一、先看整個事件的骨架

這一年發生了幾件彼此高度相關的事:

秦半兩 → 漢莢錢 → 四銖錢 → 開放民間鑄錢 → 賈誼反對 → 賈山再諫 → 文帝不聽 → 鄧通、吳王濞大規模鑄錢 → 吳國富強。

這其實是一條非常清楚的因果鏈。

① 高祖嫌秦半兩太重

秦朝的半兩錢重量較重,不便使用。

所以漢高祖時改鑄「莢錢」,重量下降。

問題是:

貨幣本身的信用沒有跟著制度一起建立。

於是:

「物價騰踊,米至石萬錢。」

這是極端的通貨膨脹。

所以文帝五年重新鑄:

四銖錢。

而且最關鍵的一刀來了:

「除盜鑄錢令,使民得自鑄。」

也就是:

國家放棄鑄幣專權,允許民間鑄錢。

這個決定看起來非常符合文帝的「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但賈誼立刻看出問題。


二、賈誼真正反對的不是「民間鑄錢」,而是國家把權力讓渡出去

賈誼的論證其實非常精彩。

他先承認:

「法使天下公得雇租鑄銅錫為錢」

表面上法律要求:

銅錫按規定鑄錢。

而且:

「敢雜以鉛鐵為它巧者,其罪黥。」

摻鉛、鐵,降低含銅量,就是犯罪,處以黥刑。

但是賈誼接著指出一個很現代的問題:

如果民間鑄錢的利潤本身就來自「偷工減料」,你怎麼可能靠刑罰消滅這個誘因?

他說:

「鑄錢之情,非殽雜為巧,則不可得贏。」

意思是:

鑄錢如果完全按照標準製造,根本賺不到什麼錢。

所以只要開放鑄幣:

人性 → 利潤 → 摻假 → 盜鑄

幾乎是必然的。

這裡其實已經非常接近現代經濟學裡的:

制度設計不能假設所有人都是道德君子。


三、賈誼看到的第二個問題:政府自己製造了「犯罪市場」

這一句非常值得你慢慢讀:

「夫事有召禍,而法有起姦。」

意思是:

有些事情本身會招來禍患;有些法律反而會創造犯罪。

這是賈誼非常成熟的一層。

政府以為:

「我訂一條法律禁止摻假。」

但實際制度是:

允許大家鑄錢+鑄錢存在巨大套利空間+禁止摻假。

於是結果不是消除犯罪,而是:

先創造一個非常肥厚的犯罪誘因,再派官吏抓犯罪者。

所以才會出現:

「民人抵罪多者一縣百數」

一個縣就可能有上百人因鑄錢犯罪。

賈誼因此提出非常尖銳的問題:

「夫縣法以誘民使入陷阱,孰多於此?」

這句真的漂亮。

意思是:

政府一方面放出高利潤的誘因,一方面又用刑法等著抓人;這不是自己設陷阱讓百姓跳嗎?


四、這裡其實可以看到賈誼真正的政治思想

你前面讀到賈誼被群臣「短之」,說他:

「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

但是現在回頭看,會發現:

賈誼其實一直在做「制度設計」。

他不是只會發牢騷。

他是在問:

一個政策推出之後,人的行為會如何反應?

這是很重要的政治思維。

例如:

政府說:

「開放鑄錢,可以增加貨幣供給。」

賈誼問的是:

「那麼利潤在哪裡?」

再問:

「既然有利潤,誰會進來?」

再問:

「人為了增加利潤會做什麼?」

再問:

「政府能不能有效監管?」

再問:

「如果監管失敗,社會成本是多少?」

這其實已經不是單純的儒家道德論。

而是非常強的制度經濟思維


五、而且賈誼還看到「貨幣標準混亂」的問題

他接著說:

「民用錢,郡縣不同。」

這是另一個致命問題。

各地方錢的重量不同:

「或用輕錢百加若干」

有些地方接受輕錢,但要多給一些。

有些地方:

「用重錢平稱不受。」

於是同樣叫「錢」,實際價值卻不同。

這就會造成:

貨幣體系碎片化。

賈誼提出兩個都不好的選擇:

政府強行統一

「吏急而壹之乎」

那就會:

「大為煩苛」

行政成本暴增。

政府放任

「縱而弗呵乎」

那麼:

「市肆異用,錢文大亂。」

市場直接混亂。

所以賈誼問:

「茍非其術,何鄉而可哉?」

也就是:

如果制度本身設計錯了,你究竟往哪裡走都會出問題。

這一句非常值得做成你「神鸞鑑勢」裡的觀事方法。


六、最精彩的是:賈誼不是只看到「貨幣問題」,而是看到產業被扭曲

他說:

「今農事棄捐,而采銅者日蕃。」

農民不種田了。

為什麼?

因為:

鑄錢的利潤 > 農業生產。

於是:

「釋其耒耨,冶鎔炊炭」

農具放下來,去採銅、冶煉、鑄錢。

這是一個非常深的問題:

國家原本希望增加貨幣流通。

結果卻造成:

資源從農業 → 鑄幣業。

最後:

「五穀不為多」

糧食反而減少。

所以賈誼真正看到的是:

價格訊號會重新配置人的行為。

這其實就是經濟制度最基本、也最容易被政治人物忽略的一件事。


七、然後出現最危險的一句

「善人懼而為姦邪,愿民陷而之刑戮。」

這已經超越貨幣政策了。

賈誼說:

如果制度讓「守法」的人吃虧,

而「鑽制度漏洞」的人獲利,

最後會發生什麼?

好人開始害怕自己吃虧。

甚至:

普通百姓也被誘導去犯罪。

於是:

姦錢越多
→ 犯罪越多
→ 官府刑罰越多
→ 社會不安越大
→ 法禁越來越密
→ 人民與政府對立越深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八、所以賈誼最後的解法其實非常徹底

他不是說:

「加重刑罰。」

反而說:

「故不如收之。」

把銅收歸國家。

也就是:

貨幣鑄造權重新收回中央。

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

「不要只治理犯罪,先消除犯罪誘因。」

所以賈誼真正的主張不是「嚴刑峻法」。

恰恰相反。

他認為:

制度如果設計錯誤,刑罰越重,社會成本越高。


九、賈山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鑄幣就是「君主權力」

賈山的話更簡潔:

「錢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貴。」

錢本身只是一個工具。

但它可以交換:

財富、土地、權力、資源。

所以:

「富貴者,人主之操柄也。」

真正重要的不是「錢」。

而是:

誰控制貨幣,就掌握了分配富貴的權柄。

因此:

「令民為之,是與人主共操柄,不可長也。」

這個政治判斷非常深。

賈山已經從「經濟政策」上升到:

國家主權。


十、結果文帝沒有聽。

這就是整段最有意思的地方。

因為文帝的政治性格我們前面已經一路讀到了:

他信奉與民休息。

所以:

降稅
減刑
減少徵發
不輕易用兵
給地方較大的活動空間
放鬆經濟管制

這套思想本身沒有錯。

問題是:

「寬」如果碰到具有巨大套利空間的制度,就可能變成國家權力的退讓。

這就是文帝政治的盲點之一。


十一、然後歷史立刻給文帝一個示範:鄧通與吳王濞

這兩個人放在一起,司馬光的安排非常有意思。

鄧通

「太中大夫鄧通方寵幸」

文帝直接把:

蜀嚴道銅山

賜給鄧通鑄錢。

於是鄧通有了自己的銅礦+鑄幣權。

吳王濞

更不得了:

「有豫章銅山」

而且:

「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鑄錢」

他不只是自己鑄。

他還吸收大量亡命之徒。

另外:

「東煮海水為鹽」

掌握鹽業。

於是:

「無賦而國用饒足。」

最後:

「於是吳鄧錢布天下。」

這句是整段真正的警報。


十二、這裡埋下了「七國之亂」的經濟基礎

這一點尤其值得注意。

我們現在知道後來會發生:

景帝削藩 → 吳楚七國之亂。

但《資治通鑑》在這裡其實已經把其中一個經濟基礎寫出來了。

吳王濞擁有:

銅山 → 鑄錢

加上:

鹽業 → 巨額收入

再加上:

免除賦稅 → 吸引人口

再加上:

招致亡命者 → 壯大勢力

於是形成:

財富 → 人口 → 軍事資源 → 政治自主

所以吳國不是單純「有錢」。

而是:

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於中央財政體系的權力中心。

這才是危險所在。


十三、最後一句「於是」非常重要

司馬光寫:

「於是吳鄧錢布天下。」

看似只是說:

吳王和鄧通鑄造的錢流通天下。

但從政治史角度看,它其實意味著:

中央放鬆鑄幣權 → 地方與私人取得資源 → 財富集中 → 經濟權力外溢 → 地方勢力壯大。

這和你前幾天讀到的文帝「分封—削弱中央—平衡諸侯」的問題,其實已經連起來了。


十四、而後面「分代」又是另一個伏筆

最後:

「以帝分代為二國」

把原來的代國分成兩國:

  • 皇子武 → 代王
  • 皇子參 → 太原王

後來又:

武 → 淮陽王
參 → 代王

這裡其實又透露文帝的基本政治方法:

用分割與調動來控制宗室諸侯。

他不是用強硬手段全面壓制諸侯。

而是:

分割領土
調動封國
重新配置皇子

這非常符合文帝的風格:

柔性控制,而不是高壓控制。

但我們現在回頭看,就會發現:

對土地可以分割;對經濟資源則未必。

吳國的問題恰恰證明:

如果讓一個諸侯同時掌握銅、錢、鹽、人口與武力資源,單純分封疆域並不足以限制他。


十五、所以這一年其實出現一個很深的「文帝悖論」

我會把它整理成一句:

文帝希望用「少管」讓人民休養,卻在「鑄幣」這件事上,把本應由中央掌握的制度性權力讓了出去。

他的出發點是:

寬。

但結果可能變成:

散。

賈誼看到的是:

寬政 ≠ 放棄制度。

真正高明的「無為」,不是什麼都不管。

而是:

把真正不能放的權力牢牢握住,其餘的才放。


十六、如果用你最近一直在練的「觀事 → 觀勢 → 觀局 → 觀機」來讀

這一段非常適合拿來練。

觀事

開放民間鑄錢。

觀勢

鑄錢有利可圖 → 人民棄農從鑄 → 偽錢增加 → 市場貨幣混亂。

觀局

吳王、鄧通掌握銅山與鑄幣權 → 財富集中於非中央體系。

觀機

真正的機不是「假錢很多」。

而是:

貨幣權正在從中央向私人、諸侯轉移。

再往前一步:

經濟自主會轉化成政治自主。

這才是這一段真正值得我們警覺的地方。


十七、而且這恰好可以解釋賈誼為什麼「政治上很早熟」

你前幾天讀到賈誼:

「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

如果只看表面,會覺得他太年輕、太愛管事。

可是把這段放進來,你會發現他的思考模式一直是一致的:

他不只看眼前政策效果,而是在追問「這個制度會把國家帶到哪裡」。

所以賈誼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敢諫」。

而是:

他有很強的二階、三階後果思維。

文帝看到的是:

「百姓可以自己鑄錢,政府少管一點。」

賈誼看到的是:

「套利 → 偽造 → 執法成本 → 農業被擠出 → 貨幣混亂 → 犯罪增加 → 刑法失效 → 銅礦與鑄幣權集中 → 地方勢力坐大。」

這就是同一件事,政治視野的層次不同。

而司馬光把這段放在文帝五年,後面又接著寫吳王濞的富強,幾乎是在替賈誼做了一次歷史驗證。

賈誼未必每一項主張都完全正確,但他抓到了一個極重要的政治原理:

制度真正要防的,不是壞人的道德,而是好制度被壞誘因反過來利用。

這也是你現在讀《資治通鑑》很值得特別留意的一條線:文帝的「寬」,究竟在哪些地方成為治理智慧,又在哪些地方開始變成制度漏洞。

發表者:藍蔻憲的職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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