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卷二十〈漢紀十二〉中非常重要的一段:漢武帝從西北軍事擴張,逐步轉向經營河西走廊,並開啟與西域各國的外交、交通及經濟往來。
這段史事值得仔細讀,因為它不只是張騫出使西域的故事,而是漢武帝如何運用軍事、外交、人口遷徙、行政建置及經濟制度,建立一個跨越中原與西域的戰略體系。
我先把它分成五個層次來看。
一、政治與財政:漢武帝開始把經濟資源集中到中央
這部分有三件事值得注意。
- 柏梁台與承露盤:帝王追求長生的另一面
漢武帝建柏梁台,設置二十丈高的承露盤,以銅製仙人掌承接露水,再混合玉屑飲用,希望藉此長生。
這裡反映兩個現象:
- 國家財政資源充裕,皇帝能大規模興建宮室。
- 漢武帝對長生、神仙的追求,逐漸影響國家資源配置。
值得注意的是,這時漢朝已經歷多年對匈奴戰爭,軍費、邊防及行政支出都相當龐大,皇帝卻仍然持續投入宮廷工程與神仙方術。
- 均輸法:桑弘羊的財政經濟改革
原文:
是歲,孔僅為大農令,而桑弘羊為大農中丞,稍置均輸,以通貨物。
這是漢武帝財政改革的重要一步。
均輸的基本概念是:
- 各郡國依照當地物產,向中央繳納應輸物資。
- 官府依據各地物價與需求,安排物資運輸。
- 將甲地多餘的物資運往乙地出售或供應官府。
- 減少地方直接長途運送貢物所造成的成本。
舉個例子:
假設河東盛產糧食,而京師需要大量糧食;江南盛產布帛,而北方需要布帛。
政府可以統籌各地物資,調節供需,而不是要求每個地方都把物產直接送到中央。
這種制度有兩個效果:
一是降低部分地方運輸負擔,二是讓政府掌握物資調度及流通的主導權。
這已經不只是收稅,而是政府開始介入市場的資源配置。
- 白金與五銖錢:貨幣鑄造權集中
原文:
白金稍賤,民不寶用,竟廢之。於是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錢,令天下非三官錢不得行。
白金幣政策失敗,漢武帝於是進一步集中鑄幣權。
上林三官,指水衡都尉所屬的上林三個鑄錢機構:
- 鍾官
- 辨銅令
- 均輸令
這項政策的重要性,在於中央政府取得貨幣鑄造的獨占權。
從經濟治理來看,漢武帝正在建立三種中央控制能力:
政策
中央掌握的權力
均輸
物資流通與調度
鹽鐵專賣等政策
重要產業與財源
三官鑄錢
貨幣供給與鑄造
這三者相互配合,形成中央財政集權的重要基礎。
二、張騫出使烏孫:外交戰略不再只是對抗匈奴
這是整段史料最重要的戰略轉折。
原文:
渾邪王既降漢,漢兵擊逐匈奴於幕北,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可通。
這句話非常關鍵。
河西走廊的匈奴勢力受到打擊,加上渾邪王投降,漢朝逐漸取得向西通行的戰略空間。
張騫因此提出一個構想:
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戀故地,又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
我們把這段拆開來看。
第一步:尋找匈奴的戰略弱點。
匈奴經過漢朝軍事打擊,力量受到削弱。
第二步:拉攏烏孫。
烏孫原本曾臣屬匈奴,後來逐漸強大,不願再臣服。
張騫認為,可以利用烏孫與匈奴之間的矛盾,提供財物及外交承諾,吸引烏孫向東遷移。
第三步:形成戰略包圍。
如果烏孫願意與漢朝結盟,就可以從匈奴西側牽制其力量。
這就是張騫所說的:
「斷匈奴右臂」。
這個比喻很有意思。
漢朝不必每次都直接與匈奴正面作戰,而是透過外交結盟,改變匈奴周邊的戰略環境。
這與《孫子兵法》的思想相通:
以外交、地緣與盟友關係,降低自己直接作戰的成本。
不過,這個外交構想並未完全成功。
烏孫王昆莫及其大臣,因為長期依附匈奴,又擔心匈奴報復,不願遷往原渾邪王故地。
張騫雖然沒有完成主要任務,卻派遣副使前往:
- 大宛
- 康居
- 大月氏
- 大夏
- 安息
- 身毒
- 于闐
這些國家與地區。
原文最後說:
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
這是整段史料最重要的歷史成果。
張騫不僅完成外交接觸,也讓漢朝逐漸建立與西域各國的往來。
三、西域三十六國:漢朝開始建立地緣戰略視野
原文:
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
這段非常值得仔細讀。
司馬光不只是記錄張騫出使,而是把當時漢朝所認識的西域地理,完整交代出來。
幾個重要地理概念:
古代名稱
大致對應
玉門、陽關
漢朝西北邊境的重要關隘
蔥嶺
今帕米爾高原一帶
鹽澤
通常認為是羅布泊一帶
南道
沿塔里木盆地南緣西行
北道
沿塔里木盆地北緣西行
大宛
今費爾干納盆地一帶
大月氏
中亞地區的大月氏勢力
安息
古代帕提亞帝國
身毒
古代印度地區
西域交通主要分為南北兩條道路。
南道:
從鄯善沿南山北側,沿河西行到莎車,再越過蔥嶺,通往大月氏、安息。
北道:
從車師前王庭沿北山西行到疏勒,再越過蔥嶺,通往大宛、康居、奄蔡。
這裡有一個重要觀念:
漢朝所面對的,不再只是北方匈奴,而是一個包含許多城邦、民族、商業據點與政治勢力的廣大地理空間。
而且這些西域國家原本大多受匈奴控制,匈奴設置僮僕都尉,負責管理西域諸國、徵收賦稅。
換句話說,匈奴的勢力並不只有草原上的騎兵,也包含西域的經濟與交通控制。
這才是漢朝積極開拓西域的深層原因。
四、酒泉郡、武威郡:軍事勝利如何轉化為國家領土治理?
原文:
烏孫王既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發徙民以充實之;後又分置武威郡,以絕匈奴與羌通之道。
這段是漢武帝非常重要的國家治理思維。
張騫原本希望烏孫遷往河西故地,與漢朝結盟。
但烏孫不願意,漢朝並沒有因此放棄,而是直接在這片土地設置行政區域。
主要有三個動作:
- 設置酒泉郡:將原本的軍事控制區域轉化為行政管轄。
- 遷徙人口:逐步把內地百姓遷往河西,充實當地人口。
- 分置武威郡:進一步控制河西走廊,阻斷匈奴與羌人的聯絡。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
軍事佔領不等於真正控制,必須有人口、行政制度及經濟活動,才能形成長期治理。
這個觀念非常重要。
漢武帝並非只想打敗匈奴,而是要改變西北地區的政治地理結構。
河西走廊逐漸成為漢朝向西域延伸的戰略通道。
後來的張掖、酒泉、敦煌等地,都與這個西北經營過程密切相關。
五、汗血馬與西域貿易:外交、經濟與國力的連結
原文:
天子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
這裡說的是大宛的汗血馬。
漢武帝非常喜愛這種馬,甚至稱之為「天馬」。
但我們不能只把它看成皇帝喜歡良馬。
馬匹對漢朝有三個重要價值:
- 軍事:騎兵作戰與長途機動。
- 外交:透過取得良馬,與西域國家建立關係。
- 國家威望:取得西域珍貴物產,展現漢朝的國力與影響力。
後來漢武帝為了大宛良馬,甚至發動遠征,造成很大的軍事與財政負擔。
這也提醒我們:國家戰略有時會因為領導人的個人偏好,而增加不必要的成本。
六、把這段歷史放在一起:漢武帝的五層國家戰略
漢武帝經營西域的戰略架構
第一層:軍事力量
打擊匈奴,取得河西走廊的戰略空間
第二層:外交聯盟
張騫出使烏孫,尋找匈奴周邊的盟友
第三層:行政治理
設置酒泉、武威郡,遷徙人口,鞏固邊疆
第四層:經濟控制
均輸、貨幣改革,掌握國家財政及物資流通
第五層:交通與貿易
打通西域道路,建立長期國際往來
這五層不是完全依序發生,而是相互配合、逐漸形成的國家戰略。
七、玄同認為最值得思考的三個歷史問題
問題一:張騫的外交構想為什麼沒有完全成功,卻仍然改變了歷史?
因為外交任務的成功,不一定只看原定目標是否完成。
張騫未能說服烏孫遷徙,但他帶回了更多西域國家的資訊,也派遣副使建立新的聯繫。
這是一種「單一任務未達成,卻創造更大戰略成果」的案例。
問題二:漢武帝真正厲害的地方,是打勝仗,還是把勝利變成制度?
我認為後者更值得研究。
打敗匈奴,可以取得一時的軍事優勢;但設郡、移民、建立交通、掌握經濟,才能把優勢轉化為長期國力。
問題三:國家擴張是否一定帶來國家強盛?
這是我們讀到漢武帝時期,必須持續追問的問題。
一方面,西域交通開通、河西走廊納入治理,擴大了漢朝的戰略空間。
另一方面,戰爭、遠征、宮室、方士及外交賞賜,也消耗了大量財政資源。
不能只看到開疆拓土的成果,而忽略其背後的成本。
八、這段史料的核心心得
我想用一句話概括:
軍事力量可以打開國家的空間,外交可以改變周邊的力量關係,制度與經濟才能使新的空間長久成為國家的實力。
這也是為什麼張騫出使西域,在中國歷史上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它不只是絲綢之路的開端,更代表漢朝的國家視野從中原與北方草原,逐漸延伸到中亞乃至更遠的世界。
史料依據:《資治通鑑》卷二十,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维基文库,自由的图书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