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之後,誰來照顧付出的人?——從漢武帝太初四年看績效、制度與領導責任
一個組織完成重大任務,通常會慶祝成果、表揚主管、獎勵有功人員。然而,若在任務完成的過程中,有人受到不合理的對待,甚至付出不必要的代價,這樣的成功還能算是真正的成功嗎?
公元前101年,西漢漢武帝太初四年,正是值得深思的一年。《資治通鑑》記載,李廣利遠征大宛後回到長安,沿途小國紛紛遣子弟入朝,漢朝取得大量馬匹,西域各國對漢朝的態度也發生變化。但在勝利與封賞之外,司馬光留下了一段值得後世反覆思考的記載。
李廣利率軍回朝,帶回一千餘匹馬。沿途小國聽聞大宛被攻破,紛紛派遣子弟隨漢使入朝,並留在漢朝作為人質。漢武帝隨後封李廣利為海西侯,封趙弟為新畤侯,並提拔上官桀及多名軍中官吏,其他參戰人員也獲得不同程度的升遷與賞賜。
然而,《資治通鑑》指出,這次遠征後期並非缺糧,戰鬥死亡也不算多,卻因為將領與官吏貪婪,不愛惜士卒,侵奪士卒利益,導致許多人死亡。
漢武帝因為這是遠征萬里才取得的成果,沒有追究相關過失。
這是一個極具管理意義的歷史現象:當一項任務成功完成,決策者是否就容易忽略執行過程中的問題?
從現代認知心理學來看,這可以用「結果偏誤」理解。人們往往因為最後的結果成功,就認為整個決策與執行過程都是正確的。但事實上,結果成功並不代表管理方式合理,更不代表所有參與者都受到公平對待。
如果一位主管完成了重要專案,卻讓部屬長期超負荷工作,甚至利用權力侵奪部屬利益,組織若仍然只看成果給予獎勵,便可能形成錯誤的激勵制度。
太初四年的另一項重要發展,是漢朝開始將大宛戰爭的勝利轉化為長期的西域經營。
匈奴原本打算攔截李廣利的軍隊,但因漢軍兵力強盛,不敢正面交戰,改利用樓蘭阻斷漢朝使者。漢軍正任文得知消息後,向漢武帝報告,漢武帝命令他逮捕樓蘭王。
樓蘭王解釋:「小國在大國間,不兩屬無以自安。」意思是,小國夾在兩個強國之間,若不能同時維持雙方關係,就很難確保自身安全。
漢武帝認為這番話有道理,將樓蘭王遣回,並要求他替漢朝觀察匈奴動向。這種做法不是一味征服,而是利用樓蘭的地理位置與政治處境,轉化為情報合作。
更重要的是,漢朝開始在敦煌以西直到鹽澤一帶設置亭,在輪台、渠犁安排屯田士卒,並設置使者與校尉管理,供應前往外國的漢使。
這代表漢朝已經從一次性的軍事遠征,轉向長期的交通、補給與行政建設。
《孫子兵法》在〈謀攻篇〉提出「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提醒我們,真正高明的戰略不只是取得戰場勝利,而是透過政治、外交與制度安排,讓對方改變行動選擇。
太初四年還有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匈奴呴犁湖單于去世,且鞮侯繼位。漢武帝想趁大宛戰勝之威進一步壓制匈奴,但新單于擔心漢朝趁機攻擊,便採取謙卑姿態,釋放被扣留的漢朝使者,並派人進獻。
這說明軍事勝利能夠改變外交局勢,但真正成熟的戰略,仍需要觀察對方的反應,適時調整進退。
讀這段歷史,想到現代組織管理,也想到人生後半段的傳承。
一個人長期投入工作,不能只以自己完成多少任務來衡量貢獻,更應該思考:團隊是否因此變得更有能力?制度是否因此更加完整?接班人是否已經能夠獨立承擔?
如果所有重要工作都必須依賴某一個人,表面上看似效率很高,實際上卻可能形成組織風險。真正的傳承,是把個人經驗轉化為制度、流程與人才,讓自己逐步退居第二線後,組織仍然能夠穩定運作。
閱讀與寫作也是如此。每日研讀《資治通鑑》,除了了解歷史,更要嚴格區分原文、史實與自己的詮釋。長期累積,才能形成值得保存與傳承的知識資產。
而健康修養則是所有長期工作的根本。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短期完成多少事情,而是多年以後,仍有能力繼續閱讀、研究、寫作與貢獻。
太初四年告訴我們,漢朝取得了西域的軍事成果,也開始建立長期經營的制度;但將吏侵奪士卒的問題,卻提醒後世,不能只看成果而忘記人的代價。
勝利要看成果,更要看代價;傳承要交付責任,更要留下制度。
這才是組織能夠長久發展、個人能夠留下真正貢獻的關鍵。
史料依據:《資治通鑑》卷二十一,漢紀十三,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